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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像里的诅咒张晓风许海史全文+番茄

水湄伊人 著

女频言情连载

刑警光明接到报案的时候,手里正捏着两张演出票,票是同事小鲁送的,非要塞给他,说看在这么多年的搭档份上,才牺牲了它们用来擦屁股的机会,那可以节省两张草纸啊,您就去吧,我这么伟大的牺牲,您怎么都得约人家去,再失了机会,您就当一辈子老光棍吧。光明哭笑不得,笑骂了一句,就留下了票。想打电话约人家,却觉得有点唐突,于是他打算换个婉转的方式约人。处女座的男人就爱磨蹭。短信编制到一半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就接到这起舞死案。当光明与小鲁到达现场的时候,简直不能相信报案人张晓风所说的话。光明接触过很多离奇案件,这样的死法还是头一次碰到。跳舞也可以跳死人?怎么会跳得这么疯,跳到力竭而死?一般人都难以相信。经过调查,女人叫范小雅,单身女性,27岁,白领,独住...

主角:张晓风许海史   更新:2025-04-04 13:5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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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张晓风许海史的女频言情小说《画像里的诅咒张晓风许海史全文+番茄》,由网络作家“水湄伊人”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刑警光明接到报案的时候,手里正捏着两张演出票,票是同事小鲁送的,非要塞给他,说看在这么多年的搭档份上,才牺牲了它们用来擦屁股的机会,那可以节省两张草纸啊,您就去吧,我这么伟大的牺牲,您怎么都得约人家去,再失了机会,您就当一辈子老光棍吧。光明哭笑不得,笑骂了一句,就留下了票。想打电话约人家,却觉得有点唐突,于是他打算换个婉转的方式约人。处女座的男人就爱磨蹭。短信编制到一半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就接到这起舞死案。当光明与小鲁到达现场的时候,简直不能相信报案人张晓风所说的话。光明接触过很多离奇案件,这样的死法还是头一次碰到。跳舞也可以跳死人?怎么会跳得这么疯,跳到力竭而死?一般人都难以相信。经过调查,女人叫范小雅,单身女性,27岁,白领,独住...

《画像里的诅咒张晓风许海史全文+番茄》精彩片段


刑警光明接到报案的时候,手里正捏着两张演出票,票是同事小鲁送的,非要塞给他,说看在这么多年的搭档份上,才牺牲了它们用来擦屁股的机会,那可以节省两张草纸啊,您就去吧,我这么伟大的牺牲,您怎么都得约人家去,再失了机会,您就当一辈子老光棍吧。
光明哭笑不得,笑骂了一句,就留下了票。想打电话约人家,却觉得有点唐突,于是他打算换个婉转的方式约人。处女座的男人就爱磨蹭。
短信编制到一半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就接到这起舞死案。
当光明与小鲁到达现场的时候,简直不能相信报案人张晓风所说的话。光明接触过很多离奇案件,这样的死法还是头一次碰到。跳舞也可以跳死人?怎么会跳得这么疯,跳到力竭而死?一般人都难以相信。
经过调查,女人叫范小雅,单身女性,27岁,白领,独住出租房,平时没什么不良嗜好。据她的同事反映,她好像不会跳舞,一次同事聚会去酒吧蹦迪,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们拉她,她才勉强去舞池里扭了一会儿,舞姿平平甚至有点僵硬,平时也很安静,很少出去,最近也没见她学过什么舞蹈。
一个不会跳舞的女子,居然会跳得那么迷醉与疯狂,并力竭而死,确实很匪夷所思。
还有,她的额头刻上了“O”字,这是什么意思,是数字“0”,还是英文字母中的“O”,根本就分不出来。那么,这个字符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光明开始翻阅一些资料,如果是数字的话,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这是阿拉伯数字中的第一个数字,表示这仅仅是开始?而如果是字母O,它又代表着很多含义:(1)一个洞;(2)女性的性象征;(3)完整的意思,一个圆;(4)一个消失点,回归于子宫,回归于平静——死亡。
难道它代表着死亡?或者血型O?光明又查到,爱尔兰歌手Damien Rice在2003年发行过一个叫《O》的民谣专辑。那么,跟音乐有没有关系呢?
现在,每种可能性都不能排除,那么,它究竟代表着什么含义?光明仔细看着照片里的范小雅,又感觉那字符,就像一只眼睛或一张嘴巴,因惊恐而圆张的眼睛或嘴巴,似乎可以吞噬一切。
这符号是范小雅自己刻上去,还是别人刻的?如果是别人的话,那么,可能就是她死前接触的最后一个人,跟她的奇异死亡有着密切的关系。但是,她是独居的,没有人证明她死前跟谁有过来往,也没有目击者看到她在死前去过什么地方,这问题有点棘手,像自杀,又不像自杀。
问题是死亡之舞,还被注上了符号,看上去愈加神秘,难道跟什么宗教有关系?
这时,光明想到了那编制到一半的短信,便拿起手机拨出那个号码,“俞红你好,我是光明,能不能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好吧,我直说,你是瑜伽老师是吧,你说,跳舞会跳死人么?”
电话那头的女人咯咯地笑,“你怎么问这么傻的问题,不像你啊!这个可不好说,但人都是有自制能力的啊?怎么了,遇到什么问题了?”
光明甚是纳闷,看来这个问题确实是有点傻,连女人都笑他了。但是,对方的一句话却提醒了他:人都是有自制能力的啊。难道,当时,范小雅失去了自制能力?
那么,是什么令范小雅这么疯狂,这么痴迷,完全丧失了理智,失去了保护自己的最基本意识?
当时若不是还有个流浪汉作证,光明实在难以相信张晓风的话,一个眉心划上“O”的女人,就这样跳舞跳死了。
这个流浪汉看到范小雅的时候,是她跳得最疯狂最痴迷接近尾声的时候。当时,他也看呆了,没明白怎么回事,还有广场公路边上的监控上显示,这个女人确实在那个时刻经过电子眼。开始,他有点怀疑张晓风是不是跟那个流浪汉串通好了,想侮辱那女人,那女人不从,他们便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杀死了女人。
那个女人除了眉心之外,身上没有任何的伤口,全身肌肤完好,无任何抓伤的痕迹,下身也是完好的,但是身体内部却有着多处骨折,全身有着汗黏液,分明死前是做过剧烈的运动。
虽然范小雅死得很蹊跷,但是,却没有证据说明是属于他杀。虽然光明很疑惑,但是,因为找不到其他的原因,疑惑归疑惑,这案子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一个疯狂的女人吧。是的,女人疯狂起来总会干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来。


张晓风出了家门,看了看时间,还好,不早不晚,应该不会迟到。于是不紧不慢地在早餐店买了两个包子与一瓶牛奶,随手把找过来的零钱扔给旁边的杂志摊,拿了份报纸,然后挤公交车。
他习惯用看报纸打发这无聊的停停开开的二十分钟车程。当他看到丁氏姐妹舞死的新闻与图片时,手里啃到一半的肉包子从袋子里滑了出去,刚好掉在旁边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脚上,女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所有的人都往这边看来。
张晓风忙道歉,“对不起,真对不起。”然后低头去捡肉包,结果脑袋刚好撞在女人大山般突兀的胸部,张晓风顿时有种撞上棉花堆又被弹出来的目眩感,脑子里一片空白。
“流氓!”
只觉得脸部一片火辣,被甩了个巴掌。张晓风真是有种千嘴难辩哑巴吃黄连的感觉,咋遇上这样的事来?还好这车张晓风经常坐的,车上的售票员与司机都认识他,便出来调解。女人愤愤地说,“要不是老娘的奔驰大修去了,哼,才不坐这破公交,还被这小毛头吃了豆腐,老娘下车打的去。”
车上有小青年起哄,“您的奔驰还没出厂交付使用吧。”车里的人一阵哄笑,而那女人羞红了笑,骂骂咧咧地一扭一晃地下了车。
张晓风也顾不上理会这个半老徐娘会气成什么样子,也顾不上看她的背影是不是跟她的自信心有点相符,赶紧就摊开了报纸细看了起来:混乱的舞蹈,鲜血淋漓的“O”字符,像花朵般盛开得不遗余力最后枯萎然后衰竭死去的女人……张晓风感觉全身都在颤抖,不,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此时,他的眼睛盯在报纸的时间上,19点35分,丁家姐妹的演出时间,到她们死去不过是二十分钟的事情。那个时间,那个时间……
张晓风想起来了昨天的19点35分,那时他感觉特别困特别累,看看时间还这么早,于是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准备先躺会儿。一向对面容不大讲究的张晓风那天破天荒地用起了洁面乳——那支用了两年都没用完的洁面乳。但可能挤得多了,眼睛里也不小心进去了泡沫,怎么洗都洗不干净,视野里一团水糊。那一刻,他真怀疑眼睛不是进了什么东西,而是自己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
这时,他看到一个影子从他的面前很轻巧地飘过,然后又一个影子从他的面前飘过,两个一模一样的影子。接着那两个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分明在跳舞,舞姿优雅而美丽,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而动人的故事。但是,没多久,那两个影子似乎被插上了强电流,优雅的舞姿很快就被一种混乱的激情所取代,那么疯狂与野性,这种狂野令张晓风那么熟悉,然后他们又慢慢地消失了。张晓风拼命地用清水扑洗着眼睛,一遍又一遍,眼睛终于恢复了正常,眼前也不再有什么莫名其妙的影子。
但是,张晓风却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的眼睛恢复了后,拿起扔在卫生间里的手表,看了看时间,刚好是19时55分30秒。
张晓风想起昨天的事,越想越觉得想不通,难道自己有特异功能,能看到一些特殊的影像?
到了办公室,张晓风首先上网找到了那段视频,因为本地的电视台录制了那天的节目,所以能找到最清晰的视频。这件事在网上已经炒得非常火热,很多人都在关注这个事件,而范小雅事件倒是很少有人知道。
他看到丁家姐妹倒下的时间,顿时口瞪目呆,19时55分,一分都不差啊,刚好是自己视力模糊状态下所看到的两个影子消失的时间。
一时间,他在那里如坐针毡,难道自己真的有超自然能力,能预见到某些东西?或者,能穿越距离看到某些东西?
这,这是不是太离奇了,自己如果真有这种能力,为什么以前就没有发现呢?或者只是泡沫进了眼睛所起的水雾,再加上他这段时间有点神智恍惚,看起来很像两个人在跳舞,纯粹只是巧合罢了。但是,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巧合,连时间都不差。
从第一起诡舞之死案发生之后,张晓风总感觉自己像是卷入了另一个世界,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仿佛无形中有一种邪恶的力量,一步一步地操纵着这一切。
此时,张晓风的脑子里又浮现出田野里涌出来,又无缘无故消失的鲜血,难道只是幻血?或者,所有的问题其实都不是问题,其实什么都没有,一切很正常,只是他的脑子出了问题。
还是当事情发生的时候,或者那人将要下手的时候,故意提示他?但是,对方以什么样的手段提示他呢?一切犹如他脑中的幻像,难道凶手精通心理学能对他灌以暗示,然后他就对凶手给他的暗示产生了幻觉?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应该接触过凶手,但是,为什么会提示他呢?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并循规蹈矩的人,从小到大,他也想不出自己干过什么特别的事情,而且他一直顺利地念书,毕业后顺利地工作。虽然最近他在工作上不断地受到领导的排斥与挤压,所以很苦闷,而最令他有苦说不出的是,自己花了半个月加班加点的策划设计图,被自己的经理拿去邀功了,如果向他那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板告状,一是难以找到人,二是老板也并不一定相信自己,况且经理那三寸不烂之舌搞不好还告他污蔑,三是可能被经理罢职。
幸好他的电脑里还有备份,他小心翼翼地对这份文件加了密,怕被别人知道,现在反而搞得他像是剽窃了别人的作品似的这么心虚,本来想删掉,眼不见为净,但是,他实在是舍不得,他对自己这次的策划特别满意。
当他再一次想起这件事,心里还是闷得慌。他记得自己当时做这个图案的时候,费尽了脑汁,做了一个又一个的设计图都不满意,做了删,删了再做,最后实在是困极了,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印第安人,古玛雅人,还有蒙古的萨满们在一起祭祀神灵的模样,他们奇异而隆重的装束,肃穆庄重的神情,还有各自独特的仪式,乐器的奏鸣,咕哝的咒语与魂魄颠倒的狂舞……令张晓风醒来后依旧记忆犹新。
是啊,酒店要做的是中秋狂欢节,如果在中国传统的节目上,比如花灯赏月猜谜,再糅和古代人民狂欢与祭礼时的情景作为重头戏,要的除了诗情画意的花前月下外,再加上这种原始的纯真的并充满着原始信仰的激情感觉。那么,一定会很受老外、富豪子弟们,还有平常百姓,特别是年轻人的喜欢。
于是张晓风便一心投入这个项目之中,每一个细节与说明都力求完美。他想,这个策划一定要成为狂欢节最终的选定方案,这一次,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也只有他想得这么大胆,这次谁与他争锋!
电脑的图片就是那次做的图案,里面是一群印第安人及古玛雅人及中国各族人民祭祀与狂欢的情景,场面之宏大,人物之繁多,快赶上清明上河图了。
张晓风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画里的情景。是的,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那么多天的苦思冥想,里面的每一个片段都会令他记忆犹新。
他再次盯着那画面,把里面的每一个细节都放大。此时,他拿着鼠标的手停住了,里面有一群眉心点着美人痣的女人在提着酒壶狂舞的场面。他仔细想了想,自己好像是画过这样的场面,但是,却不能确定。
他再次点击着放大钮,女人们的面孔开始变得清晰,虽然,不是绝对的清晰,因为,对于人的面容,他不想画得太过真实与具体化,但令他疑惑的是看着那么熟悉。放大再放大,他的手指停了下来,心脏也仿佛停止了跳动,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其中一个女人的脸,跟范小雅是那么相似,或者说,画的仿佛就是范小雅。
上帝啊,当初,他画女人的面孔根本就是信手涂鸦,尽量避开画自己所认识的人,免得产生什么误会。
他又开始拼命地放大这些女人的脸,如果像范小雅的人像纯属凑巧的话,而此时,张晓风却不这么想了,当他看到了另一个面孔时,一股寒意就像潮水一样向他涌了过来,把他从头灌到脚。
画里有两张非常相似的脸,张晓风疯了般地摊开那张报纸,报纸上有丁筱喜与丁筱欢生前的照片,而画里的两个女孩竟然跟报纸里的照片看起来一模一样!
他一下子瘫到了座椅之上,但是,这种可怕的巧合并不仅仅到此为止。
他发现了一个令他更为震惊的巧合,她们眉心的美人痣经放大与清晰处理之后,分明是“O”字符。苍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的,美人痣是他点上去的,当时,他记得为了使她们并不特别清晰的面孔看起来比较具立体感,他就加了这颗痣,但是,他只是在眉心用红笔轻轻点了一下啊,怎么都应该是实心点啊,为什么会成了“O”字符啊?
就算当时他在那种睡眠不足精神极度疲乏的状态下画了些什么,但是,对于这点,他还是清楚地记得,他只是点了下,并没有打圈啊!
难道真的是自己在迷迷糊糊神魂颠倒的情况下,画了这个“O”字符而不自知?或者,那支画笔中间是空心的,点下去,乍一看是一个点,实际上里面还有着空隙,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圈应该会比较匀称,而且每个“O”应该全是一样的,但是,每个圈看起来都有点儿不一样,所以,基本可以排除这个可能。还有个很大的可能,就是这个图后期被人给改过了,她们的面容全是给改成这样的。
他突然想起,这画是按照他的手工画扫描进电脑的,后期再经过处理的,那么原图,原图在哪里呢?如果原图不是这样的话,那么,改他原图的人,可能就是杀死范小雅与丁氏两姐妹的凶手啊!多么重要的线索啊!
他激动得几乎跳了起来,拼命地翻自己的抽屉,但是,什么都没有找到。这时才想起,那原图被经理许海史给拿走了,并以他自己的名义报到了董事长那里,因为那方案通过了。那么,应该现在放在顾董的办公室里。
这时同事神棍拿着一个文件夹从外面进来,很奇怪地看着他,“您老人家咋了?啧啧,额上都是汗,最近肾亏得紧吧,身体要紧不要太操劳啊。”
张晓风白了他一眼,他现在哪有心思跟人开玩笑。张神棍原名叫张好宝,因为说话老是神神叨叨,经常有一搭没一搭的,所以,就落了个神棍的外号。
张晓风突然想起,神棍不是跟顾董的秘书是老乡么,关系好像也挺好的,如果让他调出那个原稿,问题应该不会很大的。
但是,他隐隐觉得这幅画关系重大,不知道是不是该让神棍帮下忙。是的,里面一定有着很大的玄机,或者是有人利用了这幅画,而做出一些不可思议的事。
所谓不可思议的事,现在最主要的是三个女人的诡舞之死,其他未知的事情谁都无法预测,他也不是神。
不管怎么样,他一定要追查到底,因为,很可能,就是自己无意中制造了这一系列的死亡事件,事关三个人的性命,因为,她们竟然都跟这幅图有关系,而且,第一个女人就那样死在他的面前,他怎么能够继续像以前那样安心地生活?
张晓风感觉到某种神秘的恐怖气息离他越来越近,近得可怕,那个像恶魔一样的杀手就在他的身边,紧紧地跟随在他的身后,故意先制造一些令他心惊胆颤的东西来,让他先感觉到自己的存生。或者,那凶手本来就是一个爱搞恶作剧,爱把玩各种稀奇古怪手段致人于死地的恶魔。
同样,它会随时置他于死地,或者,在他对恐惧感到麻木或到了即将崩溃的边缘时,一下就要了他的命。一想到这里,张晓风内心被这种恐惧感牢牢攫住,仿佛有一只魔爪,已经捏着他的半只心脏,只要再稍微一用力,就会把它捏得像绞肉机里的碎肉一样松散,掉在地上,东一小撮西一小叠。
但是,一想起这些花朵般无辜的女子就这么凋零了,他就感觉像是自己杀了她们一样,内心充满着深深的罪恶感与悔恨感,如果真是因画而起的话,那么,自己无意中给凶手弄了一个杀人坐标啊,很可能还有下一个,这样的话自己也有着重大的责任啊。不,不能让这种可怕的事再发生下去了。
那么,究竟是谁把我电脑里的图片改动了?这是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了。还有个可能是自己的原因,那就是自己像是中了魔,画了这些女人并点上“O”字符却没有在意。张晓风回忆当初画这些女人时的情景,感觉自己的脑子真像是中了魔般一团糊,而现在想来,却真的想不清楚了。
他看了看神棍,张了张口却说不出来。他觉得这事,还是先不要张扬,看自己能不能搞到那原图,如果不能,再想其他方法。
这时,张神棍不知何时就从他的对面转到了他的身边来,“喂,你真有事了?”
张晓风吓了一跳,忙把图片关了,但很明显,张神棍已经瞄到了。关于张晓风的策划方案被许海史占为己有的事,同办公室的人其实都知道,嘴里也不敢说什么,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张神棍也很同情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哥们儿,节哀。”
“去,忙你的去。”
而现在令张晓风感到不安的并不是他的成果被剽窃,而是这幅画关系到三条人命或更多人的性命,关系到那神秘诡异的死亡之舞。难道真的是他的画产生了如此恐怖的后果?是他画了一幅魔画,就像阎王的死亡名册,画到的人都得死?还是这幅画被人下了古老的咒语,所有长得跟画里一样的女子都会死去?
一想到这里,张晓风的手心沁出湿冷的汗。不,不管怎么样,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他都要把原稿拿到手。他想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看过那个原稿,又有谁会有机会在那上面动手脚。如果原画跟他原来想象的一样,并跟电脑里的画像有细微出入,那么表示,有人动过了他的电脑,而不是他个人的原因。
他想了想,出了办公室到了一个僻静点的角落给秘书室打了个电话,“你好,许经理让我来拿中秋节方案,有些细节需要再完善一下。”
对方显得很有礼貌,“对不起,对于确定后的方案,不能再改动,如果有细节需完善,我们到时还要开一个专题会议的,到时可以在会议上提出建议,况且——”他停顿了一下,“那方案在顾董的手上。”
“噢,这样的,明白了,谢谢你。”
张晓风回到办公室快速关掉了电脑,便去顾董的办公室。顾董的办公室在顶楼,也就是三十四楼,一般人很少有机会进去,门口还特地设了两个保安,看上去像是机关重地,而张晓风来这个公司三年了,却只进去过一次,上次是他的一幅画得到了顾董的欣赏与重视,特意单独召见他。不过,那也是两年前的事了。
那次进去之后,他才明白,为什么老董的办公室会设在最少人去的顶楼,为什么门口会有两个保安设岗,为什么看上去就像是机关重地,而完全不像是一个办公的地方,因为老董的办公室里竟然有着那么多的宝物,简直像一个古文物博物馆。
张晓风不禁回忆起那次的情景,他一进那个房间就完全惊呆了,简直像是乡巴佬进了阿里巴巴的藏宝洞。只见里面有着屏风大小的矗立的海百合化石,白垩纪期的恐龙石蛋,印第安女巫的面具,一把看上去像秦朝时期的青铜长剑,一块原生态的还没经过提炼的和田红玉籽,还有一块硕大的紫水晶……妈呀,整个一间藏宝室,怎么看都不像办公室。
那天,张晓风还记得面无表情,看上去好像有很长的年月没哭过笑过,脸上丝毫没有悲喜的董事长顾长城,高大的身材就像一座冰冷的花岗石雕塑,就坐在他的对面。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一般只能看到他的身影与大概的轮廓,而绝大多数时间是连影儿都看不见。
而他惊奇地发现,在他的印象中,顾长城一直是个很成熟稳重的男人,并有一张过早苍老的脸,每次远远地偶尔瞄到顾长城,或看到他的身影,他的脑子里就浮现出一个苍老并严厉的男人形象,所以,他觉得顾长成就是这样一个苍老严谨,只知道赚钱没啥情趣的老男人。
但是,现在坐在他面前的顾长城,看上去却一点儿都不老,40多岁的模样,但实际年龄应该至少有五六十岁了。除了发额间有几条褶子,头发杂着白丝外,甚至看上去有点年轻,而且,皮肤很白甚至有点嫩,虽然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这令张晓风莫名其妙就起了怜悯之心,竟然有一种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孱弱少年的感觉。
是的,除了那冰冷的,像在深海之底浸泡了几百年的漠然表情,除了他的眼睛,对,他的眼睛,是那种灰青色的,带着稍稍的浑浊,只有历经沧桑的老人才有这样的眼珠,显得空洞冷漠又似是看透世态炎凉,如果你觉得他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看空了的话,那你就错了,就在某个瞬间,那目光就像只悍鹰般用爪子攫住你。
所以,那天,张晓风总感觉被爪子来来回回地抓了很多次,导致浑身上下都感觉不那么舒服。
那天,顾长城手里拿着张晓风画的图。那张图根本不是什么宣传画,可以说是跟公司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张晓风信手涂鸦之作,画的一个狼人。那段时间,他是诸如此类的电影、动画看多了,有点着了魔,然后再加上自己的想象力,便画了那么一幅狼人图。
张晓风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的那幅素描画,里面的狼人体积硕大相貌威猛,额头上被刻上深深的十字架,整个身体都被铁锁链着,身上扎满着箭,在蒙眬而浑白的月亮之下,对天长嚎,眼神里是深深的悲哀与绝望。这是它最后的挣扎,死亡,一步之遥。
张晓风还记得自己把那画叫做“最后的神话”,那天他是在中午休息时间在办公室里随手画的,画着玩的。他当时把自己的得意之作给神棍他们看,他们居然把它折成了纸飞机,飞过来飞过去。当时张晓风那个急,但是,很不幸,那画还是被他们不小心从窗口飞了出去。纸飞机在空中飘飘摇摇往下坠,恰好顾长城一行人从车里下来,正要往酒店里面走。
不知谁大喊一声,“顾董回公司了,别玩儿了,悠着点儿。”
大家赶紧各就各位,张晓风只好作罢,等顾长城他们都进去了看不到了,才往楼下跑,却怎么都找不到那张画了。
后来被顾长城的秘书叫过来了,才知道那画竟然落到顾董的手里。但是奇怪的是,他居然准确地找到了画的作者,张晓风当时还没来得及在上面署上名,就被同事给造飞机了。但是一想,宣传设计部的也就这么几个人了,别人不是,应该也就是他了。
那天的会见很奇怪,顾董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却一直不说话,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画那样的画,张晓风大气都不敢出,如坐针毡,恨不得能逃掉。这时顾长城突然说了一句话,“你小时候,是不是掉进了井里?”
张晓风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是啊,他怎么不记得,那次差点小命就没了,导致他现在都有密室幽闭症。可是,顾长城怎么会知道?这是他私人的秘密,到现在都极少向人提起的,也极少有人知道。
但是,顾长城接下来说的话更是令他惊愕,“你知不知道,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因为这个问题,张晓风也一直想知道,而且,想知道这个问题想了整整二十来年。
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在井里大哭大喊时的情景,每喊一次水就一口一口地往气管往肺里灌,但是,却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来关注山上的这口废井,也没有人听到他痛苦的呼喊,那是一种生不如死极度恐惧又极度绝望的感觉。他最后叫了一声妈妈。
终于,他闹不动了,屈服了,再也不能叫也不能挣扎了,整个人从疯狂的状态,渐渐平静下来。他感觉整个身子都在下坠下坠再下坠,像是正被死神拉着裤脚,拖进无边无际的地狱。
在最后的意识里,他仿佛听到一声嚎叫,一声动物的嚎叫,是爸爸的猎狗,还是错觉,但是,他已经不能再关心这些了,也关心不了了。他想,他小小的生命就这样完结了吧。
随即,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然后把他轻轻地托起。但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已经完全不知道了。
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在家里,躺在床上,母亲正坐在床边哭泣。他想,母亲真是个爱哭的女人,而父亲在房间里来回不停地踱步,可能他们以为他不会醒过来了。
原来,父母发现他迟迟还没归来,慌了起来,到处找他。他们听到野兽的嚎叫声才找到山上的古井边,发现他全身湿漉,躺在井边,不省人事。
他们到的时候,似乎看到一个灰色的影子从树林里蹿走,具体却看不清是什么动物,但是,张晓风的身上并没有什么大伤,除了在井里挣扎,身上被石头划了些小伤。
后来张晓风一回想那件事,就会全身痉挛,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得了幽室恐惧症,电梯不敢进,黑暗的密室也不敢进,随着长大才慢慢有所恢复。
但是,他实在不知道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动物救了他,这事至今都让张晓风感到疑惑。而另一方面,他又不愿再回忆这件事,一旦想起,那种心悸恐怖与无边黑暗的绝望又像井里的冷水般再一次将他淹没。
如果说一个人的童年可以影响到他的一生,那么,落井已经给他留下了永生都难以抹灭的阴影。如果当时不是被救,他想他张晓风早就死了,也活不到现在了,那么,死亡之舞可能也不会发生了。
此时,他看着这个揭开了他一生中最大阴影的男人,心里有种难以言状的感觉,仿佛自己被剥光了衣服赤身裸体站在他的对面,有点难堪。他对自己似乎了如指掌,而自己对他却毫无所知,除了知道他拥有这家酒店外。
张晓风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吐出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我不知道……”
他以为他能听到别的话,或许能得知那个来自他童年时期最深最不想触及又最想知道的秘密,因为,这件事,除了他家里人与隔墙邻居,再也没有人知道,他后来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事没什么值得炫耀,又不是好事。但是,既然眼前的男人提起了这件事,难道他知道是谁救了自己?这想法令他有点激动起来,致使两颊都胀得发红。
当他张开嘴巴,决定问清楚的时候,看到顾长城的脸部肌肉突然奇怪地往鼻子上挤,皱成了尖尖的一团,但又在瞬间恢复了原样。张晓风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奇怪他怎么会有这样的表情。
或者这是一种习惯吧,他隔壁的伙伴张强就有这样的一种习惯,从小到大都没改掉,但张强却说,还不是从张晓风那里学过来的,而张晓风改掉了,他却没有改掉。后来张晓风搬了家后,不在一个学校念书了,联系就越来越少,到现在,很多年没联系了,可能见着了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张晓风正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事,顾长城却把画递给了他,“你画得很不错,继续加油。没事了,你回岗位吧。”这话听起来,像是对他的画技加以肯定,但张晓风怎么听着,都感觉他在赶自己回去,仿佛在对他说,想知道童年的秘密是吧,想知道为什么我知道这些事情是吧,嘿嘿,我没这么容易告诉你。
这事令张晓风至今想来都非常郁闷,就好像一个完全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古室,一个封闭了很久的古室,突然漏进了一点光线,你看到了一个跟现在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古老的遥远的陌生的世界在你的面前模糊地呈现,那是种新奇与美妙的感觉,那丝光漏在了古室的墙壁上,你看到了古室里有着精致的色彩纷呈的属于那个时期特有的浮雕,但是,除此之外,你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虽然,你非常非常想完整地看到里面的东西。
而顾董就是给了他那么一丝的光线,仅是几秒钟的短暂的光线,就灭掉了,一切又恢复了黑暗,却令他产生了强烈的窥一管而知全豹的欲望。
但是,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去接近顾长城,哪怕是接近三十四楼。没有顾董的亲口吩嘱,并经过他的视频验身,根本就进不去。
此时,张晓风从电梯里出来,电梯经常令他觉得恶心,但是,他已经习惯着这种恶心,他的密室幽闭症还是留有后遗症。他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这是他第二次走进三十四楼,那两个保安倒是很合时宜地不在。
他犹豫了良久,还是按上了那个按钮。短暂的闪动之后,屏幕之上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脸,显得忧心忡忡的脸,额头上有几条跟他年龄不相符的抬头纹,他突然有一种未老先衰的悲哀。
这时,里面出现了声音,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进来吧,张晓风。”
张晓风一怔,仿佛这个人就知道他会找上来,而一直在等着他。
这个顾长城总是会出他意料之外。
事情越是这样顺利,张晓风的内心越是感到疑惑与惶恐,令他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掌握之中,像是进入了一个早已布好的棋局,而他不过是循着这个布局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走进别人精心设置好的棋套。
现在,他还仅仅走进头几步棋。是的,这一次,他又非常顺利地见到顾长城,顺利到令他自己都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而顾长城依旧还是两年前的模样,什么都没改变,头发很短,纹丝不乱,就连衣服都一样。对,还是穿着盘纽领的黑色中山装,而他偶尔几次看到顾长城,他也是穿着这样的中山装,难道,他喜欢穿一模一样的衣服,或者叫独爱这样的款式吧。但是,却像……对,像上个世纪的人。这时,他突然想起顾长城上次脸部肌肉奇怪地往鼻子上挤的情景,令他心里突然有了一丝惶恐。
他告诉自己,淡定。
顾长城那双灰青的眼睛直盯着他,仿佛一下子就能刺透他的五脏六腑,跟上次一样令他有种难堪的窘迫感,然后他用一种特有的平和、舒缓、冷静中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说话,“你想对我说关于狂欢节方案的事吧,方案里的狂欢图我看了,是你画的,上面有着你独有的署名标记,笔功也跟上次的画风格一致。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现在不想揭破,因为这个许经理目前还有利用价值,而且,现在也忙,都在为狂欢节做准备工作,也缺人手,等狂欢节搞完了,我就把他给撤了。”
在他面前,张晓风觉得确实也没什么好保留的,也保留不了,“顾董,很感激你的明察秋毫,但是,我来找你并不是为了这件事情,这画还有策划稿就当是许经理做的,我不过问这件事。”
“那么?”
张晓风不知道顾长城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我需要里面的一些资料,你知道这个方案其实对我很重要,毕竟为了它我费尽了心血,因为里面还有几个小错误需修改,能不能让我把原稿拿回去?对于原稿原方案,我不会改动,但是,我会附加份完善后的说明给您,到时候您再看,是不是需要修改下。”
顾长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考虑,然后说,“好吧,但是,这方案不能外泄,也不能背叛公司,否则——”他的身子一晃,只见光影一闪,张晓风感到耳边有风呼啸而过,然后听到“砰”的声音,回头看,一身冷汗,却见一把飞刀牢牢地钉在墙上。
张晓风感觉心都快要从胸腔里蹦了出来,这个顾长城还会这一手啊,看来真的是心狠手辣非善辈。
此时顾长城已打开了保险柜,拿出了一叠资料,张晓风认出那张几层厚的纸,就是那张画了,心里一阵激动。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晓风,“你是一个敬业的,力求完美的人,我喜欢你。”
他另一只手抬了起来,细长的手指似乎要划过张晓风的脸,但随即收住。
张晓风接过他的档案袋,“我要走了,谢谢顾董。”
当走过那扇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全身还在颤抖。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进了电梯。该死,还是电梯。狠狠地闭上眼睛,童年的阴影又像潮水般地漫了过来,为什么,总是不停地重复重复,再重复,为什么,只有痛苦是那么无休无止,盖过了所有的美好与快乐。是顾长城又一次拨起了他的回忆。
庆幸的是,这份方案终究还是到了他的手里。张晓风有点迫不及待,他只想看那张画,但是,又不想在这里看,此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同事都走光了,于是便收拾东西回家。
当他站在酒店的大楼之下,灯火透亮,霓虹闪耀,已经比较晚了,张晓风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顾长城怎么还不回家呢,这么晚了竟然还呆在三十四楼,或者,他今天只是在这里加班而已,再或者,他把这里倒是当作了自己的家。而他发现,在这里工作了几年,就从来没了解过他的老板,而他的同事,也未必比他了解多少。
是啊,多么奇怪多么可怕的一个人啊,就接触两次,他已经感觉到那种威慑的气势,感觉到一股神秘的力量笼罩着他的周身,使他看起来那样的出类拔萃,那样的气度不非,与众不同,但是,又潜伏着一种乖戾的杀气,这种杀气尤其在他脸挤成一堆的时候最为明显。最可怕的是,难道他还有特异功能,能看到对方的过去?或者,能看到对方最不愿回忆的阴影往事,是啊,否则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秘密?想想都感到恐怖。
张晓风一回家就把自己的那幅手工画给抽了出来,当他用放大镜仔细地看着那几张女人的脸时,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只见每个女人的额头都刻着深深的“O”字,上面的字符鲜红鲜红,仿佛刚刚被刺破的肌肤,一点一点渗着血。
更令他震惊的是,在这张清晰的原图上,他还看到另一个女人,一个藏在这几个女人背后的半张脸。
分明是蔡萌萌。


6月26日,18 :30,A城剧院。为迎接七一建党节而举行的欢庆演出活动。
光明手里捏着两张票,在剧院门口等了许久。当他确定自己被放了鸽子,于是把其中的一张票捏成小团,扔进了垃圾筒,自己则大步进了剧院。一个人的欢庆也是欢庆,虽然他对这种节日不大感冒,但是,来了这里,随便看看也好。
其实都是些老掉牙的演出节目,光明看着看着有点想打瞌睡,他有点后悔坐在这里了,心想,怪不得自己会被放鸽子,看来是选择不对,如果是好看的电影……
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舞台上刚好要换节目,幕帘没拉好,能看到些幕后的人,他似乎看到俞红,就是他想约的女人,身影出现在那里。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擦了擦眼睛,那身影不见了,可能是身材有点相似的女人吧。从事文艺工作的女人身材大多都好成那样。
19 :35,年方19岁的孪生姐妹丁筱喜与丁筱欢进场,场内响起一片欢呼声。只见这对姐妹挽起的半髻发顶之上戴着一个金花的小冠,身着湖蓝花色的彩绸孔雀裙,罩着古埃及艳后半脸面具,那面具盖住额头与脸颊,露着大而闪亮的眼睛与光滑粉嫩的鼻尖,还有鲜花般娇美的小唇,像两只美丽的蝴蝶翩翩而来。
优雅而深沉的古筝缓缓响起来,两姐妹的身体随着音乐行云流水般地起舞,又在瞬间凝固,像是在塑造一个古老悠远的梦。梦里,长长的驼铃叮当,长空当日,美艳的公主躺于棺木之中,长纱裹脸,驼队带着她在沙漠里艰难地跋涉……这是两姐妹自己编造的舞蹈,叫“回魂舞”。
“回魂舞”的灵感来源于一个故事,是丁筱喜看到的,当时特别喜欢,关于真实与否,她不想去追究。说的是一个叫亚曼拉的埃及公主,死后尸体被制成木乃伊,坟墓被掘后棺木被转卖,几经流转,但是,所有跟这具棺木接触的人都遭噩运,死于非命。而两姐妹,所要表达的是,亚曼拉的灵魂被恶魔所控制,不能自制得伤害别人,但是,另一方面,她在痛苦地挣扎,一心想摆脱恶魔并杀掉这个恶魔。
一向讨厌循规蹈矩,喜欢大胆创新又有着音乐才华的丁筱喜,把这次演出作为尝试,把这个故事与古色古香的中国民族音乐相结合,把民乐《阳关三叠》与《十面埋伏》都融了进去,作为起始与高潮的渲染,也作为她们即将就读北京音乐学院之前对A城的告别曲与告别舞。
对于这次演出,丁家姐妹可以说是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十分努力。当然,也离不开舞蹈与音乐老师的配合。虽然一开始老师觉得西方的故事,而且仅仅是一个编造的传说类的神话故事,配上传统的中国民乐有点儿不靠谱,但是,他们还是决定给两姐妹一个自我发挥才华与想象力的机会,由得她们按照自己的意愿,然后他们再加以完善,因为,她们都是他们得意的弟子。
所以,乐器也全部按姐妹俩的意愿采用传统民族乐器:古筝、葫芦丝、琵琶、马头琴。而分明,这次的大胆尝试,得到了绝大多数观众的赞同。丁家姐妹一边随着音乐起舞,一边内心充满着成就感,至少,她们的音乐与舞蹈都得到了这座小城人民的喜爱。她们感到,有一条金灿灿的大路在通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就是她们心里的殿堂——维也纳。
所有的观众都完全沉迷于气氛浓烈的音乐与她们美妙的舞姿,还有她们所营造的紧张的故事之中,仿佛亚曼拉公主已经复活,但是,她一半是魔鬼,一半是天使,一边不断地杀人,一边又陷于痛苦和与魔鬼的争斗中。
当丁筱喜扮演的“亚曼拉”公主,终于决定与丁筱欢扮演的另一个自己——“恶魔”决斗时,《十面埋伏》响起。音乐开始铿锵有力,最后,恶魔倒下的一瞬间,本该停的音乐却没有停,反而突然更加激烈起来,仿佛所有的乐手都控制不了自己手中的乐器,他们疯狂地自顾自地奏着不成调的杂音。那音乐犹如山上滚落的乱石一样密密麻麻地砸了下来,本来舞姿优雅的两姐妹像是被这乱石击中,变成了极为狂乱的扭动。
本来掌声时常响起,最为沉醉处,观众们的心神也随着她们的舞姿在一起舞动着,而此时,似乎所有的人都被失控的音乐与失控狂舞的两姐妹给惊呆了,完全处于鸦雀无声的状态中,唯独这巨大的音乐在响。姑且,还可以称之为音乐的话。
但是,这种激烈的舞蹈持续了太久,足足有十几分钟之久。当台下的光明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他站起身来,大声地叫喊,“快停下音乐,停下音乐啊!”
但是,喧嚣的乐器声根本就盖住了他的声音,没有人听到他在叫什么。他挤出了位置,冲向了舞台。就在这时,音乐停了下来,光明也停住了脚步,只见两姐妹还在疯狂地舞着。此时,清醒过来的观众们与演出举办方才感觉不对劲,特别是在台下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的父母。但是,当他们觉察到这一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丁筱喜与丁筱欢像弹尽粮绝了三日之久的战士,倒了下来。后勤的医务人员跑上去给她们做急救,发现她们的肋骨与脚骨严重错位,惨不忍睹,呼吸也没了。
两朵本来有着大好前程并有着无限才华的姐妹花,就这么死了。
现场变得一片混乱,特别是丁家姐妹的亲属与好友,他们根本不相信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姐妹花,就在瞬间,成了错骨之尸,而且,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不,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
“不,是梦,一定是梦,只是梦,不是真的。”在丁母歇斯底里的哭声中,四周仿佛变得像死一般寂静。
特警到了,疏散了慌乱的观众,小鲁与法医们也同时赶到。两姐妹的四周,被画上了警戒线。
当丁筱喜与丁筱欢脸上的面具被拿开后,没人关注那两张稚气未脱的小脸是不是像一朵夭折的蓓蕾,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她们的额头,因为,她们的两眉之间,赫然刻着“O”字。
此时,光明才意识到,这可能是起连续杀人案,跟范小雅是同一系列的杀人案。范小雅的案件原来真的没那么简单,但是,如果真是他杀的话,这次,现场有这么多的人,难道凶手会如此明目张胆?这么多人目睹着她们的死亡,而没有第三个人参与!事实上,她们确实是跳舞跳死的。
现场上千观众,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证明她们是被人谋害的,包括光明自己。
音乐,音乐,那失控的音乐,还有这该死的刻在额头上的字符。他首先想明白,这音乐是怎么回事。
这时,光明看到舞台的另一侧,一个脑顶秃亮,长得矮胖,像结实的树墩一样的男人,正站在那里对着几个垂着脑袋的人训话,看样子是这个剧院的领导,便拿出证件走了过去,“我是刑警光明,请问,那几个刚刚给丁家姐妹奏乐的乐手还在吗?还有调音师。”
树墩握了一下光明的手,并掏出了一张名片,“我是这次演出的策划人,姓郑。对于发生这样的事,我们真的很抱歉,真是撞鬼了,本想选个黄道吉日的……不过这事还真奇了,跳舞哪能会这样跳死的?你知道,我们剧院办了十几年头一次会遇上这样的事情。”
光明心想,我还想知道呢,我经手了上千个案件还都没碰到这样的事,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挂了,场面这么大,还死得这么离奇,更别说你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无法挽回了,所以,你们剧场工作人员请尽力配合我们的工作,还丁家姐妹一个事实真相,她们也能走得安心点。当时,音乐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失控呢?”
郑经理指了指那几个看上去有点惊魂不定又垂头丧气的人,“你问他们吧,他们就是当时给丁家姐妹现场奏曲的。我正为这事发火,好好的曲子,怎么会被他们搞得这么乱七八糟的。”
两男两女,四个人的神情都像是打了霜的茄子,很蔫,而且每个人看上去都受了点伤——两个女人十指鲜血淋漓,粘着创可贴;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手臂青紫一片;还有一个人腮帮很肿,像是被人左右各煽了一个巴掌。
那个高个子男人说,“我是拉马头琴的。”其他三个人,腮帮很肿的男人是吹葫芦丝的,另外两个女人一个是弹古筝的一个是琵琶手。
光明对他们身上的伤挺想不通的,“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们的手,这个脸,又是怎么了?打架了?”
高个子叫了声“警察同志”,咽了咽口水,眼睛却惊恐地看了看舞台的上方,又看了看下面的观众台,他的目光飘移不定,“这地方,一定有鬼。”
光明还没接话,旁边的郑树墩已在大声地叱喝,“胡说八道什么,把曲子拉得这么乱七八糟,出了这样的事,你们还好意思把责任往什么鬼身上推?你们还是不是人啊?明天都给我卷席子走人。”
光明朝郑树墩摆了摆手,“别激动,有话慢慢说,事情没弄清楚之前,谁都不能离开A城。这事我们会极力调查的,您先去忙吧。”他拍了拍郑树墩的肩膀,放低了声音,“先给丁家姐妹的家属在情绪上抚慰下。”
郑树墩点了点头,“好的,那辛苦你们了,我去看看他们。”
光明看着郑经理往那边走去,然后转过身对乐手们说,“除了你们几个,还有没有其他为丁家姐妹伴奏的乐手?比如调音师什么的?”
那几个人摇了摇头,高个子说,“有是有一个调音师,但调完了就走了,其他就我们四个。您知道么,我们演出了十来年,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差错,也没碰到过这样的事情。”
这时,他神秘兮兮地靠近了光明,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很低,神情肃穆而诡异,脸颊两边的肌肉与眼睛、嘴巴往鼻子中间挤,似乎把脸上所有的东西都要挪到中间去,那张本来就狭长的脸眼看着快要挤成了一个长条形的仙人球,一个因长期缺水而皱巴巴的仙人球,“我告诉你吧,那噪音不是我们奏的。”
光明心里一震,“那是谁?”
他的嘴巴咧得很大,声音却很小很沉很有分量,有分量到身边的几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我说过了,这里有鬼,是魔鬼奏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整个人都手舞足蹈起来,“那是来自地狱的声响,来自魔鬼们假装苦难的声音,它是阴间的咒语,使人狂乱,使人迷惑,使人找不到方向,使人用最激情的死亡来投入它的怀抱,是亚曼拉公主的诅咒,谁都逃不过,哈哈哈——谁都逃不过啊,哈哈哈——”
他一边狂笑一边飞奔,从舞台之上纵身而下。所有的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了,几个台下的人朝他奔去,光明几个人也直往台下跑。舞台跟台下距离并不算太高,马头琴乐师整个人还在颤动,法医小江喊,“快送他去医院。”于是其他人员马上把伤员送去医院急救,而光明与小鲁继续留下来调查案情。
光明看着其余的三个人,他们个个像惊弓之鸟显得那么失神落魄,惊魂未定,腮帮很肿的葫芦丝乐师是一个30多岁的剪着平头的男人,微胖,脸很圆,整个脸型有点像正下滑的水滴往下挂,他开始说话了,“这事,真的,真的非常——”
说到这里,仿佛他一时间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汇来表达,停顿了一下,他决定在“奇怪”,“离奇”,与“玄”三个词汇中选择一个,“是非常奇怪,当我们演奏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我的脑袋突然一片混乱,包括我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激烈地震过来又荡过去。我没法控制自己,只是觉得很难受,整个人仿佛都在受着这种剧震,至于,我后来吹了什么曲子,我根本就不知道了。”
身材娇小、眉毛画得太柳叶了致使看起来脸很假的女琵琶手也发话,她的声音有点粗,跟外形相距有点大,让光明感觉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别人配音的,还好她很少说话,所以纵然有人给她配音也并不吃力,“我,我跟他的感觉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她用两只手抓着脑袋用力地晃,“我到现在仍然感觉整个世界在不停地晃啊晃,就像是在船上生活了很多天,刚回到了陆地,整个人都感觉还在海上茫茫无际地飘荡着。”
最后一个弹古筝的乐手却一直很沉默,这个乐手年龄相对这几个乐手,比较小,可能二十刚出头,看样子受到的惊吓也不轻,况且,她的两只手的手指上缠着纱布与创可贴,看样子,得好一段时间,才能重新弹琴了。
当她察觉到女琵琶手与光明都在盯着自己的时候,她的喉咙明显咕哝了一下,看起来有点紧张,“我想,我想我们一定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在那种状态出现之前,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一种很刺耳的声音。”
女琵琶手也点了点头,“我也听到了,那种声音很刺耳,像针一样地扎着,而且是连续的,令人发疯,非常难受。”
光明心想,为什么我在现场就没有听到这种声音呢,难道这种声音只出现在舞台上或幕后?或者只针对他们四个乐手而已,故意扰乱并刺激他们的神经,使他们失控,或者说控制了他们的音乐?
他看了看四周,空旷的剧场,这个剧院看上去是有些年头了,半新不旧的,有些设备应该都是后来安装上去的,还有一部分是再改造过的,圆形的天花板上是小方块小方块的照明器,舞台的两侧竖立着两个大功率的音响,看样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一直在旁边安静做着记录的小鲁发话了,“我们先去医院吧,看看那小子命是不是很硬。”
光明点了点头,跟剧院经理打了声招呼便走出了剧院。
二人进了车里,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小鲁打开了话匣子,“‘回魂舞’,‘回魂舞’,还真是把魂都给舞没了,这名字取得太不吉利了,真是一言成谶啊。”
“得,你丫积点儿口德吧,多么可爱的小姑娘。”
“唉,我闭嘴。”小鲁像是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你约的人呢,不是一起来看的么,出了事被您老赶回家了?挺关心人家的嘛。”
“再得,压根就没来。可能她对这类演出不感兴趣。”
“不是感不感兴趣的问题,女人啊,如果真的动起情来,就算陪你做她最不喜欢的事她也觉得是种幸福。你看,原因又肯定出在你身上,心不够诚,脸皮不够厚,我说你都大把年纪了,而且是个大男人,还这么磨磨蹭蹭拉不下脸,对女人这么不果断,该下手时不下手,活该一辈子光棍儿。”
“您就不能说点儿正经事,小鲁同志。”
“好吧,那我就开始正经了。我觉得吧,剧院的这案子音乐并不是重要的原因,虽然它可能起着一种推波兴澜的作用。当然,凶手所做的这些铺垫,弄的手段越多,破绽也越多,当然,从另一方面说明他的胆量也越大,他可能利用乐师对声音比一般人都敏感,用特殊的声音频率扰乱他们的神经,所以,这个人对音频很懂,可能也是乐师或曾经是乐师。范小雅出事的时候,据现场目击者说,没有任何奇怪的声音,也没听到什么音乐,但是,她同样是狂舞而死,并且额头上被刻了字,而且都是女性,我看这个凶手就专对女性下手。但是,他的手段非常奇怪,不用杀人就能置人于死地,而且事发的时候,没在现场,这样的手段,一般人是达不到的。他的大胆与智商,甚至说张狂根本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好像完全就蔑视我们,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或者说,把所有的人都没放在眼里。”
光明点了点头,“你觉得音乐与舞蹈的关系怎么样?”
“说实在的,如果是我的话,没来点激情的音乐,我还真扭不起来。”
“这就对了,范小雅当时跳舞的时候,现场目击者没听到任何声音,也就是没有音乐,但是,她却沉醉于自己的舞蹈之中,那么,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令她那么沉醉?”
“会不会她跟那几个乐手一样,能听到微波音频,而别的人听不到?”
“但是,她人已经死了,我们没法测试,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样令她心醉神迷,令她有着狂舞冲动的音乐?”
小鲁瞪大眼睛,“你说的是她出现幻听?”
“嗯,我如果没猜错的话,丁家姐妹全身上下跟范小雅一样,只有一个伤口。”
小鲁忍不住接了话,“O?”
光明笑了,“我想,最大的问题的就出在那个字符上,到医院了,我们先去看看那个可怜的家伙。”
到了病房外面,只见法医小江与另外一个同事守在外面,“怎么样?”
“医生说大腿与肋骨均有骨折,要躺上一段时间,不过问题不大,没什么生命危险,倒是——”小江指了指脑袋,“这里的问题有点大,本来精神就刺激过度,再加上轻微的脑震荡,短时间,正常不了。”
“他的家属都来了吧?”
小江指了指候在手术室外面的30多岁的女人与一个孩子,还有一个老头子与一个老婆子,看样子应该是他的老婆孩子与老爸老妈。
光明点了点头,从医院撤了出来。
而此时的马头琴手史能,在全身麻醉的情况下,嘴巴里冷不丁吐出了几个字,把当时正在给他做断骨接嫁手术的医生吓了一大跳。
湿婆在跳舞。


范小雅出殡的那一天,张晓风还是去了。
自从张晓风目睹着那女人在他的跟前死去后,他的脑子里经常出现幻觉,总是会出现那个女人狂舞的身影,红艳红艳的,跟她头顶用的石榴花一样,在寂静而无比幽黑的午夜,出奇地耀眼。她像一团火一样地燃烧着,持久地燃烧着,然后就变成了灰烬,仿佛她的灵魂去了很遥远的地方,在狂舞达到了沸点或者说是高潮的时候,灵魂化成了一缕烟,脱离了躯壳,就这样,她弃壳而去了,向着天堂,抑或地狱。
虽然,这个女人原本跟他无任何关系,但是,他还是觉得要去送一下,因为,她是在他的面前死去的,而他是唯一完整见证她在死前的那一刻做了什么的人。那么,在跳舞之前,这个女子去了哪里?或者说,从哪里回来,她额头的伤当时分明是刻上不久的,那么,那字符有着什么样的含义,跟她的死又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这么多的疑惑深深地占据了张晓风的内心,此时,张晓风看着范小雅,她额头的“O”字早已经凝固,有着暗红色的血迹,边缘被擦拭得很干净,并被遗容化妆师化得恰到好处,整个人看上去安详而美丽,而额头的红符,倒是像一颗被夸大的美人痣,竟然有一种奇异的诡美感。
那一刻,张晓风竟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是睡着了,睡够了就会从棺木里爬起来,然后,会到一个很空旷的地方,继续跳着那奇怪的舞蹈。
可是,她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有任何醒过来的迹象。是的,她是死了,永远不会醒过来了。死亡有时于人来说是一种解脱,他不知道她是解脱了,还是后悔了,或者她并不想死?但是,他总感觉这个女人是得到了升华,那缕烟飘飘荡荡,应该是去了天堂,去美好的地方才是对的。
而照片里的范小雅笑得很淡,就跟她的人一样,淡得令人感觉她像一个模糊的影子,而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或者,死去的人在活人的眼里都成了一个影子。照片之上,有一个十字架,看得出,她家人都是信基督教的。
送葬的人稀稀落落,英年早逝特别是没有后代的人,难免显得很冷清。在并不十分拥挤的人群中,张晓风突然看到一张脸,一张戴着大号墨镜的脸,穿着一身黑。他的内心震了一下,她的额头,她的额头有一颗痣,像是干透了的“O”字符,范小雅!范小雅!
她竟然在自己的葬礼上出现!
这女人似乎注意到自己被关注,回头朝他看了一眼,嘴角有着神秘莫测的笑,然后迅速进了最密集的人群。张晓风跟了上去,扒开人群,直直地冲了过去,跑前又跑后,却怎么都找不到那个人。就这么些人了,他却怎么都找不到她。
难道真的是范小雅的幽灵再现?还是只是自己的幻觉,可是,她真的对他笑了啊,嘴角往上扯,笑肌微微鼓起,那眼神,那隔着墨镜的眼神,看不到她的眼睛却能感觉得到的眼神,那眼神带着神秘的,诡异的,又危险的信号,仿佛是一个山洞。
古玛雅人一直认为,山洞是去向阴间的通道,那么,这个女人的眼神就是山洞,就是死神的信号,去向阴间的通道!
想到这里,冷不丁他的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下。他差点跳了起来,回头,却是一张大大咧咧看上去没心没肺的脸,“喂,老同学,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张晓风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认了出来,“你是——小龅——”牙字还没有说出来,就被对方的眼睛狠狠地瞪了回去。她扯开了嘴巴,露出了一口还算整齐的牙,“你觉得我像龅牙吗?”
张晓风心不在焉,但又装作很认真地看了下,“嗯,不像,现在牙科医生的技术越来越好了,整得真齐。”
蔡萌萌并不在意地笑笑,“马马虎虎过得去吧,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张晓风一愣,“什么问题?”
“你咋在这里啊,你跟范小雅也是朋友吧?我想起来了,听说你是第一个发现小雅死亡现场的人?”
张晓风有点窘迫地点了点头。说实在的,他实在不想在这样的环境下面对蔡萌萌,跟这个看上去什么都不放在心里的男人婆提这样的事情,她最多也只是一时的好奇。当然,一时的好奇就够了,张晓风也不想跟别人过多地说起这事,他甚至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当作了内心最神秘又最令他惶恐的经历。
“那么,你跟范小雅又是?”
“小雅是我以前的同事。”此时,蔡萌萌的神情有点感伤,“范小雅是个很随和又很安静的女孩子,有点内向,以前在同一个办公室,跟我关系比较要好,后来,她跳槽了,就联系得比较少了。真想不到,她就这样……”
张晓风心里一动,“她生前在什么单位上班的,你应该知道的吧,你认识她现在的同事吗?今天应该会有些在这里吧?”
蔡萌萌四处张望了下,“真奇怪,好像这里真的没有她现在的同事呢!至于她在哪里上班,我也不知道,好几次问她,她都避而不答,也没见过她的同事。她离开我们单位后,我就见过她一次,而且还是在路上碰到的。”
张晓风也越想越奇怪,“这样吧,你帮我问问她父母,她到底在哪里上班,你跟她父母应该比较熟。”
蔡萌萌点了点头,“其实我也对她的死很好奇,没有人相信她是跳舞跳死的,但是,我信。”
“为什么?”
“就因为你说的呗,我先去打探一下。”蔡萌萌做了个鬼脸,然后跑到上头去了。他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唉,她真是跟小时候一样,一点儿都没变,好玩又开朗,对什么事都有着无尽的兴趣,而他,却感觉自己真的身心俱疲,这么苍老。
但是此时,他再次看到那张脸电光一瞬地闪现,然后那身影快步往前走,分明就跟在蔡萌萌的后面。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忍不住地大叫,追了上去,“小龅牙——不,蔡萌萌——蔡萌萌——”
那些人都奇怪地转过头看他,有个走得很慢的胖子故意挡了他一下。他绊了一脚差点摔倒,再往上追发现那个影子与蔡萌萌竟然一同消失了,张晓风怎么都找不到她们。这到底是怎么了,是我怎么了,还是这个世界怎么了,如此变幻莫测,如此神秘诡异,蔡萌萌,蔡萌萌到底去哪儿了?
难道那个影子真的是范小雅的幽灵?她把蔡萌萌给带走了?
这时,人群却一片混乱,有人在尖叫,“血,血……”却见那些人聚在路边,在一片荒废的长着杂草的田野里,有血在不断地渗出,像汩汩的潮水不断地汹着……但是,周围没有任何人类尸体或者是任何动物的尸体,这些血,就像是凭空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像地下水般。
张晓风听到有人在说话,那人看上去就像一个很虔诚的基督徒,“上帝被钉在十字架,鲜血流了几天几夜,可能是,上帝在流血。阿门,难道世界末日要来临了?”
上帝在流血,世界末日?这听起来多荒谬,但是,谁能够解释这现象,解释这些莫名其妙的血?
更奇怪的是,这些血不一会儿又全部消失了,所有的人都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明明看到这些血的啊,怎么没了啊?”后来拥上来的人在笑,其中一个拍了拍那几个人的脑袋:“麻将搓多了吧,几夜没睡了吧?脑都搓瘫了,怎么不冒金子,冒什么血呢?”大家便跟着哄笑,那几个看到的人也没有再坚持,而张晓风却感觉到彻骨的寒意。
但是,他却没有来得及把这短暂的震惊片段给拍下来,当他掏出手机想把这情景给拍下来的时候,那些血已经全部消失了,什么证据都没有留下,亲眼所见的人,也被后来的人数落得有点儿不知所以。
张晓风突然感觉到,这仅仅是开始,或者连前兆都算不上,只是某种大灾难来临之前,零碎星点的预兆罢了。或者,他只是想多了,病的不止是他,原来还有些人跟他一样,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或者,他们同时产生了幻觉。是的,幻血而已。
再或者,所有的存生都在虚无之中。


子时零点整,一辆保时捷轿车在公路上穿夜而过,无声无息,就像一尾剑鱼在深海里默然穿梭。
车子进入了山路,在山路上盘旋了许久,在一个山脚口停了下来。
只见里面出来了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结的男人,他走向车后,打开后备箱,里面有一个行李箱,还有一个蛇皮袋。他把蛇皮袋扔到地上,拉开了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些衣物,然后脱掉了鞋子,又脱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衣服,换上了一件看上去破成一条一条的深灰色袍子。袍子的破条里,能看到他身上的肌肤,惨白得有点耀目,因为白,能看到大大小小的疤痕,这跟他光洁的脸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锁好了车子,抬头看了看大山与天空,大山是肃穆的,漆黑的一团,看不清颜色;天空是暗灰色的,透着微微的靛蓝,有着点点的星光;月亮是满圆的,被云朵挡住了半张脸。
一切看似安静,祥和。
他对月亮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左手的手指屈到手心,大拇指横在手心上抵住其他四个手指,右手微拢做弓状。他的神情看起来非常肃穆,类似于敬畏的膜拜,然后把身边的蛇皮袋扛在肩上,从容地朝山林里走去。
这是人迹罕见的荒山野林,两年前曾被一场大火烧过。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两天两夜,消防队员都奈何它不得,以至于县城里的人都能够看到。这燃烧的火山像是一把很大的火炬,如天坛上的圣火,熊熊燃烧,无休无止,仿佛不把这山上的一切东西都烧得干干净净就不罢休。
那场火几乎带走了所有的生命,包括几百年的大树,余下的都是残肢烂骸,惨不忍睹。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愿意来这里玩儿了,所有的植物也没能再生长出来,仿佛这火是带着毒的,毒得不给它们留下余生。此后,这山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了,不过倒成了昆蚁们的乐园。
男人光着脚,肩头扛着蛇皮袋,蛇皮袋里似乎有东西在蠕动,上上下下地动,谁都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男人走到一条小溪边停了下来,这里好像什么东西都死了,唯有溪水还是活的,水声潺潺,流得很欢。
他把身上的东西放在地上,脱下袍子跳了下去,用手捧起清澈的溪水,缓缓地举过头顶,然后再淋了下去,仿佛在进行一场洗礼,洗净日积月累的岁月尘埃,洗净一生的苦难与罪孽。
浴毕,他用袍子裹住下半身,然后继续一步一步地往深林走去。尖锐的石头戳破了他的脚板,残枝划破了他的肌肤,蚂蚁爬上了他的足踝,但是,他似乎浑然不觉,像是一个失去痛觉的人,继续在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山顶之上,而他的步履,已分明有点跌跌撞撞。
他站在百山之巅,俯瞰众山与底下的火柴盒似的民居,神情依旧庄严。
这时月亮又爬了出来,在高空之上,皎洁而明亮,仿佛一张漂亮的女人脸,柔情脉脉中有着挑逗的味儿,跟他挨得那么近,那么近,仿佛他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她的呼吸,她那甜美的呼吸。
女人的脸,很多女人的脸,痛苦的,哭泣的,快乐的,企盼的,扭曲的。画,很多幅画像,抽象的,三维的,素描的,浓彩的,人的,动物的,魔鬼的,畸婴的……电光石火一瞬间,男人的脸上有着极其痛苦的表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令自己镇定下来,眉头紧锁,目光收敛凝聚,像是在排挤着脑中的一切杂念,然后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一切杂念都随着这浊气排了出来。接着,他把蛇皮袋放在地上,解开了那紧束着的口子。
做完了这一切后,他就在那蛇皮袋旁边盘腿而坐,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
一切静谧,一丝风也没有,仿佛一切都停止了转动,只有男人在天地间喃喃自语,似乎正在与神灵交换着心灵的秘密。当然,这个秘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他的身边却有东西在动,那些大大小小的东西从那开了口的蛇皮袋里三三五五地爬了出来,蟑螂、老鼠、毒蝎子、黑蚁,还有几条细小的金丝蛇。它们的眼睛发着绿幽幽的光,行动迅速凶猛,仿佛饿极了,很久没吃到任何食物了。
它们一下两下就蹿上他的脚、小腿、肚子、腰、胸、发根,然后拼命扯断他的毛发,啃噬他的肌肤,吸食他的鲜血。但是,他却纹丝不动,像一座没有生命的屹立不动的塑像,只有从他细微的脸部表情,才能看出他隐忍着来自肉体的苦痛。
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几只狼,几只冒着绿光的狼,在这光秃秃的山上它们根本就找不到食物,饥饿使它们看起来锐利而凶狠。它们久久地凝视着这个男人,终于,再也耐不住,狠狠地扑了上去。
男人没做任何抵抗,他的身体被撕扯着,崩裂开来,长长的肠子被拖得满地都是。但是,他的脸依旧光洁漂亮,他在微笑,很可亲的微笑,而溅到他脸上的鲜血使他的笑看起来那么古怪与可怕。
而他的嘴唇在动,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咕喃声,吐了五个字。
湿婆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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