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明彻在旧帐中枯坐了一夜。

尘封的过往随着月光从破漏的帐顶流淌进来,将他淹没。

那些被帝王心术刻意模糊,定义为“御下之术”与“必要牺牲”的瞬间。

在死寂的黑暗里,剥落所有伪装,露出鲜血淋漓的内核。

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他攥着那枚粗糙的木雕,指尖描摹着背后“惟愿君安”的刻痕。

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猝不及防地冲出眼眶,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他愣住了。

抬手触碰脸颊,一片湿凉。

十八年了,从他亲手将那个三岁女孩从尸堆里刨出来,

到他踩着累累白骨登上御极之位。

他流过血,淌过汗,却从未掉过一滴泪。

帝王无泪,这是他刻进骨子里的信条。

可此刻,这迟来了十八年的泪水,却为那个被他亲手推进深渊的女子,决堤而下。

他爱她。

这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他精心构筑了半生的心防。

不是对工具的倚重,不是对棋子的欣赏,不是对影子的习惯。

是爱,爱那个在尸山血海里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却又会在第一次夺人性命后躲在他怀里颤抖的沈兰芷。

爱她沉默的忠诚,爱她纯粹的信任。

他怕她,怕她的光芒太盛,功高震主,

成为史官笔下他依靠女人夺取江山的污点。

更怕的,是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工具。

承认爱她,就等于承认自己并非绝对理智的帝王,

承认那颗在权谋中浸染得冷硬的心脏,原来还有一处会为她悸动、为她疼痛的软弱。

这软弱,让他恐惧。

于是,他用利用二字麻痹自己,用对林星穗的责任来构筑堤坝。

试图将汹涌的爱意隔绝在外,粉饰成冰冷的算计。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待她取回玉玺,便给她后位,已是厚赏;

待江山稳固,便许她富贵闲散,已是仁至义尽。

却独独不敢承认,他想给她的,从来不是后位,不是富贵。

而是他同样不敢交付的、那颗属于燕明彻而非帝王的心。

他负她,负了那十八年毫无保留、滚烫到灼人的真心。

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她是手中最利的卒。

却不知卒子过河,早已有了自己的魂。

而他这个棋手,在机关算尽间,独独算漏了自己的心。

帐外,天光撕开黑暗,漏进第一线微茫的灰白。

燕明彻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眼底却是一片赤红的、近乎疯狂的清明。

“阿芷……”

他对着虚空,对着记忆中那双曾经盛满星光、最终归于寂灭的眼睛,嘶声低语。

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忏悔与痛楚:

“朕算计了江山,算计了人心,算计了每一步得失……却独独算漏了自己的心。”

“朕不是看不见你的情。”

他闭上眼,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终于剖开那最深最痛的懦弱:

“是朕……不敢看。”

晨曦彻底照亮旧帐,也照亮他手中那枚木雕小像。

粗糙,歪斜,却承载着一个女子沉默半生、最终被他碾碎尘泥的爱意。

而他现在才明白。

太迟了。

帐外荒草连天,寒风呼啸而过,像一声漫长而无尽的叹息。

他弄丢的,不是他的刀,是他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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