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捡起那支断掉的铅笔，重新削好。
借着昏黄的灯光，我在画纸上涂黑了原本构思好的草图。
然后，在黑暗中，我画了一只从泥沼中挣扎着飞向高空的鸟。
它的翅膀折断过，羽毛残缺不全，爪子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但它的眼神，凶狠，决绝，盯着太阳的方向，至死方休。
那晚之后，我换了手机号，搬离了那个地下室，切断了和过去所有的联系。
听说后来林灿还是因为霸凌的事闹大了，被学校退学，家里卖了那套老房子赔偿对方，才勉强免了牢狱之灾。
听说赵兰并没有瘫痪，那只是舅舅骗我的把戏，但失去房子后，她们母女俩只能租住在城郊的平房里，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林灿受不了苦，早早嫁给了一个混混，开启了另一段悲剧。
而赵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失效的记账本，像祥林嫂一样，逢人便说她有一个多么优秀却不孝顺的大女儿，说她曾经多么公平地经营着那个家。
这些消息，都是风吹来的，吹过我的耳边，再也没能在我的心里激起一丝涟漪。
因为我知道，那个总是卑微地洗着碗、渴望着哪怕一点点母爱的林悦，已经在那个雨夜，彻底死去了。
活下来的，是只有自己的林悦。
五年后。
我成了一名知名的自由插画师，在这个城市拥有了自己的工作室。
我的画风诡谲而压抑，却意外地受欢迎。
人们说，我的画里有一种挣脱束缚的生命力。
那天，我正在画室里工作，前台说有一位老太太找我。
我走出去，看到了苍老了许多的赵兰。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背也佝偻了。
看到我，她局促地搓着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
“悦悦啊你妹妹她嫁了个赌鬼，把家里的房子都输光了妈现在没地方住”
她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的记账本。
那本子已经破烂了，用胶带缠着。
“妈以前给你记的分还在呢。你看，这有好几万分呢能不能能不能给妈兑换个养老院？”
我看着那个本子，仿佛看着上辈子的遗物。
我接过本子，翻开。
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记录着我那段被剥削、被控制的青春。
“林悦：洗碗，+1分。”
“林悦：考第一，+2分。”
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悦悦！你干什么！”妈妈惊恐地想要抢。
“咔哒。”
火苗窜起，点燃了那陈旧的纸张。
火焰吞噬了那些数字，也吞噬了那个可笑的家。
我看着灰烬一点点落下，轻声说道：
“妈，银行倒闭了。积分，清零了。”
“至于养老”
我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社会福利院的电话。你去那里，凭劳动换积分，多劳多得。我觉得这个制度，特别适合你。”
说完，我转身走进工作室，关上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将她的哭喊和那个旧世界，彻底隔绝在身后。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我的画板上。
这一次，我的画布是干净的。
我可以画任何我想画的东西。
不用积分，不用讨好。
只为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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