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谢铮。
他左手僵硬地耷拉着，仰起头唯有一双眼睛赤红骇人。
“玉珂！你出来！”
“娘死了！死前抓着我的手，遗愿就是让你回家！”
“我是你的驸马！我才是你的夫君！”
侍卫正要上前驱赶，我抬手止住。
凤冠霞帔未上身，只一身常服，却已威仪天成。
“你娘死了，与本宫何干？”
我从袖中掏出和离文书，扔到他身上。
“你我一年前早已分开。”
谢铮难以置信：
“不！我没答应！我不认！”
我垂眸看他，像看路边的烂泥。
“那你认什么？”
“认你以举人之身，私通娼妓，暗养外室？
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否认。
我勾了勾唇：
“认了，革除举人功名，永绝科举之路。”
“若不认，就是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谢铮张着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前是锦绣前程成泡影。
后是万丈深渊无归路。
说完，我懒得再看他一眼。
转身离开时，我吩咐：
“往后此人若再靠近公主府百步之内。”
“不必回禀，直接打断腿，扔去城外乱葬岗。”
后来，他被革了功名，成了彻头彻尾的白丁。
昔日同窗避如蛇蝎，街坊邻里指指点点。
他无处可去，蜷在破庙。
最后一点值钱衣物典当干净，只得在闹市支个破摊，替人代写书信。
用那只没完全废掉的左手，字写得歪歪扭扭，常遭耻笑。
铜板没挣几个，却因模样尚存两分清俊，被暗巷流莺拖去。
一来二去，染了脏病。
拖到深秋，已无人样。
浑身溃烂发臭，蜷在漏风的城隍庙角，咳出的血里都带着脓。
临死那夜极冷，他烧得糊涂，盯着破窗外一弯残月。
恍惚看见我与宰相之子大婚那日，十里红妆，漫天霞光。
他咧开干裂流脓的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天亮时，收尸人用破席一卷，草草扔去了乱葬岗。
几年后，我进宫拜见父皇。
路过掖庭时，瞧见一张酷似谢铮的脸。
是福生。
他佝偻着比同龄人瘦小许多的身子，费力拖着比他还高的粪桶。
忽然抬头看见我仪仗，竟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
却最终只是低下头，更紧地攥住了桶柄。
我听说，柔娘带着他离开后，委身财主做了第八房小妾。
不到半年，被主母活活用杖子打死了。
尸首丢去了后山喂野狗。
福生辗转卖了几手。
最后不知怎的，竟被净身送进了宫。
我收回目光。
母后正含笑回头唤我：
“快来，你父皇新得了西域进贡的奇花，等你一同观赏。”
春光正好，照亮朱红宫墙，和身上绣金蹙鸾的华服。
身后那一点点阴暗与尘埃，再也落不到我裙角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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